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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月文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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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梦令(2017年6月30日更新)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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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4-6-17 15:50:53 |显示全部楼层

如梦令(作者:林琅)

写在前面

    一直对古代有着极大的兴趣,所以第一篇小说似乎理所当然要放在古代。

    本文用了北宋初年的一点背景,只因北宋伊始,对妇女的束缚并不深,师兰心有一些独特的想法才合情合理,否则,要是在北宋中后期至南宋,兴起的妇女缠足、三从四德、程朱理学等把女子压到不能再低的境地,师兰心再独特,也终会淹没于历史洪流之中,况且,我也舍不得放女主角到那个环境下被压抑的。

    本文大背景虽放在宋代,但因为我的历史知识实在是有限,不敢写出来贻笑大方,所以,文中的内容实际是架空历史的。

    第一次写这样的长篇,一字一句无不斟酌再斟酌,总盼能尽善尽美,而不管最后是否能达到完美,这篇文就好像是孕育的子女,是自己心血的结晶,看着他一天天长大,心里是欣喜的。


简介   

    栏外和云和月,窗前听雨听风。芳华不共小桃红,一枕清凉幽梦。    寂寞春宵依旧,繁花几度重逢。衣衫如雪两相同,更带烟轻露重。——调寄《西江月》


    她,不让须眉,风华绝代。女扮男装代父理事,是掌握雄州城经济命脉的风云人物,更以才华和美貌倾倒了城中多少女儿的芳心。却早在豆蔻年华时,一场绮丽的梦境,一个深情的梦中人,令她将芳心陷落。相思日浓,却无处排遣,梦中之人更是无从寻觅,而一系列事件又纷沓而至。新任知府欲招她为婿,她将如何婉拒?病弱的老父去世前说出埋藏数年的秘密,她将如何接受?换回女儿装后被辽国牙人逼婚,她将如何脱身?对女真汉子完颜拙的深情挚爱,她又如何还君明珠?汴梁城一场巧遇,她为报生育之恩、养育之情同意出嫁,却在成亲之夜有一个惊人的发现。是梦?是醒?是幻?是真?她将何去何从?

    他,容颜俊朗,气宇轩昂。十五岁便独力支撑家业,数年之间,即成金陵首富。妖娆美艳的表妹甘心与他做妾。娇柔纤弱的花魁更是不求名分,只愿长侍他身侧。最难消受美人恩,而生性冷酷无情的他却毫不怜惜地揉碎一地芳心。遵从母亲的遗命,他迎娶自幼订亲的女子,却在成亲之前惊悉她另有私情。这等奇耻大辱他如何能忍?又怎肯饶过那胆敢背叛他的女子?洞房之夜,他刻意冷淡新婚的娇妻,却不能抑制地为之惊艳。回程途中,又被她的特立独行而深深折服。疑云亦随之而起,本是官宦千金的她,怎会拥有那非比寻常的利剑和烈马?相似的容颜,截然不同的性情,这心思莫测的谜样女子,她到底是谁?

    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?还是夙世姻缘已经前定?她对他,情丝深系,铁石心肠化作了缕缕柔情。他对她,倾心爱恋,更决定为她而违背亡母的遗命。他与她,成就神仙眷属的传奇。却不料,幸福平静的日子风波再起,阴谋骇浪一般向她袭来……

    他说:“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”

    她说:“天长地久,两情不渝。”

    他说:“今生今世我爱的只有你!”

    她说:“我相信你便如相信我自己。什么事都阻挡不了我爱你的心。”

    誓言犹在,他却带回另一个女人,烈性的她决绝地选择了离开。是他背弃了爱情,还是另有缘故?而当一切水落石出之后,她与他,能否再携手终生?这一段传奇,能否瑰丽再续?


楔子

    “兰心,我终于找到你了。”轻烟薄雾中,他终于出现。剑眉星目,挺鼻薄唇,好一个气宇轩昂英俊潇洒的男人。他拥她入怀,不容推拒却也不失温柔。

    “兰心,兰心,我不能没有你。”低沉浑厚的声音,情深意重的话语,无不令她神魂俱醉,从来冷硬的芳心也不禁荡起阵阵涟漪。任自己软软的偎在他怀中,鼻中嗅到的是他的男子气息,耳畔听到的是他的强烈心跳。

    “我……”她才要开口说话,周围的一切已如闪电般消失。


    蓦然惊醒,眼前仍是熟悉的床帐,原来刚刚不过是一场梦,一场已重复过上百次的梦。相同的梦境,相同的梦中人,究竟上天想通过这梦告诉她什么呢?

    她披衣下床,走到窗前。窗外,月光如水。她取出文房四宝,寥寥数笔,已勾勒出一幅男子的肖像。心中不禁苦笑,多少次梦中相见,她已心动情动,可是又能怎样?一缕情丝系在一个梦中的人身上,是何等的荒唐。

    她长叹一声,收起画像,转身走向书房。既然已没有睡意,还不如处理些事情,要知道,现在病弱的老父,衙中府里的事务,一家人的生计都靠她来料理,她没有时间胡思乱想。

    至于那个梦,就让它深深埋在心底吧。



醉飞莲叶千杯绿,睡稳荷花一梦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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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4-6-18 10:23:07 |显示全部楼层

第一章 莫辨雌雄

本帖最后由 拣尽寒枝 于 2014-6-18 17:26 编辑

第一章 莫辨雌雄


(一)


    雄州知州梅尧卿坐在紫檀木的八仙椅上,他刚刚探望过本州税监卓鹤年,没有回府,却在卓府会客的敞厅等着见一个人——卓鹤年的独子卓兰。

    两年前卓鹤年因病数次上表请辞,奈何朝廷器重他品行正直,文武双全,又一时间找不出合适的人来替换他,是以屡次慰抚,遣医问药,却一直不肯放他告老,而卓鹤年饶是病重,雄州税务却并未荒废,一应公事处理得井井有条。朝廷上下,无不惊奇。正好今年他梅尧卿霸州知州任满,回京师述职,朝廷遂派他继任雄州知州同时摄雄州税务。


    一路行来,关于卓家的传闻听了不少,无不是卓鹤年病后,卓府内外事务包括卓鹤年的公务都由他的儿子卓兰料理。梅尧卿只是一哂,并不相信,想那卓兰能有多大年纪,如何能游刃有余的处理那些公务,必是卓鹤年身边另有得力的幕僚干将,卓兰不过是担个虚名罢了。


    今儿一大早,雄州各级官员(卓鹤年自是不在其列)从十里长亭把他接至州衙,说起卓鹤年,一众官员惋惜的同时,又无不艳羡他生了一个好儿子,相貌绝美不说,还学识过人,孝比大舜。这下,到令梅尧卿大为惊讶,因此,他安顿下来后,第一件事便是来至卓府。


    卓鹤年他已看过,确是病入沉疴,早就不理事了,再看卓府上下,井然有序,一干仆等,各司本职,丝毫不乱,言谈话语之中,无不显示府中实际的当家人已是少爷卓兰了。至此,梅尧卿方有八九分信了。心中不禁好奇,这个卓兰究竟是怎样的人物竟能做到这样件件出色?又究竟是怎样的人品样貌竟能让人那般赞不绝口呢?


    梅尧卿坐在椅中,端茶欲饮,只见定窑白瓷茶碗中茶汤清绿,用的却不是时下流行的团茶。碗中茶叶银白隐翠,卷曲如螺,细嫩的叶子上茸毛遍布。他饮了一口,只觉清香袭人,唇齿留芬,端是好茶。心中的好奇不禁又多几分。


    梅尧卿正在赏玩壁上书画——书画落款俱是卓兰,他欣赏之心更浓,这卓兰果然不愧书画双绝之称。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,门帘动处,走进一个人来。


    他顿觉眼前一亮,只见这少年身着一袭鹅黄色长袍,五彩丝绦系着一枚三寸来长的紫玉如意佩在胸前,年未弱冠,容光绝世,皎皎如明月初升,翩翩似玉树临风。不禁心中赞叹:原来这世上果有如此倾国美貌的男子,如此看来,那潘安、卫玠之美到也不是古人夸张。


    少年几步上前,深揖一礼道:“不知梅大人光临寒舍,卓兰有失远迎,请大人恕罪。”声音清越动人,神态不卑不亢。


   “贤侄少礼,一旁坐下叙话吧。”梅尧卿抬手示意道,“老夫与令尊忝为同袍,痴长令尊二岁,贤侄不弃,呼我伯父即可。”


   “如此,小侄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
    二人遂分宾主坐下,有丫头上来重新添了茶。


   “贤侄,你这茶好生别致,不知产在何处?”梅尧卿忍不住好奇问道。


   “伯父大人,此茶产自洞庭,犹以碧螺峰所出最佳,当地俗称‘吓煞人香’,小侄甚爱,因此家中自饮、待客皆用此茶,比之时下的团茶到好。伯父可还喝的惯?”


   “确是好茶。”梅尧卿赞道,“就只是这名字不雅。”


   “名儿确实不雅,所以小侄以地贯名,称之为碧螺。”


   “好一个碧螺呀,真是好茶好名。”梅尧卿捻须微笑赞道。


   “伯父大人过奖了。”卓兰忙谦道。


    寒暄过后,待丫头出去,卓兰遂躬身问道:“伯父今日大驾光临,不知有何指教?”


   “老夫今日前来,一来探视令尊,叙叙旧情,二来老夫要请贤侄解惑。”梅尧卿端起茶碗,轻呷一口,问道:“听说令尊染病期间,衙中公务一向是贤侄料理的?”


   “伯父大人,家父自生病以来,数次上表请辞,朝廷一直不曾批准,而家父病体已势难处理公务,事出无奈,小侄也只得不揣冒昧,代替家父料理一二,然一应事务,小侄不敢擅专,必先请家父示下。”卓兰早料到梅尧卿有此一问,遂不慌不忙答道,“今日伯父不来,小侄也要去贵府拜见。一来家父病体沉重,实在不能再为朝廷尽忠,再者,小侄代父理事只是从权,时间长了总不妥当。还望伯父垂体下情,奏请朝廷准了家父的辞呈。”


    好个玻璃心肝的琉璃人儿,一番话说得滴水不露。梅尧卿心中赞叹,面上却不露声色,只微微一笑,“老夫此来,原是带来了朝廷的恩典,准令尊告老还乡。”


    听到这话,饶是卓兰平素沉稳冷静,也抑不住心情激动。却听梅尧卿续道:“可依老夫看来,令尊现在只宜静养,最忌远行啊。”


    是啊,卓兰心底一沉,入秋以来,爹爹的病症又重了几分,偏偏朝廷批下了告老的奏章,若此时回汴梁,爹爹的身子定然承受不住。真是左右为难啊,他咬咬牙,心中做了决定。


   “请伯父宽限几日,小侄这就遣人先在城里赁处宅子,收拾妥当后,我们就从衙里搬出去。明年开春再回汴梁。”


   “贤侄多虑了,朝廷虽准了令尊告老,却并未派任新的税监,雄州的税务是由老夫代理。你不必张罗,且安心在衙里住着,不要扰了你爹养病。”


   “如此,多谢伯父了。”卓兰大喜,急忙起身深施一礼。


   “贤侄不必多礼,老夫还有事要贤侄出力呢。”


    卓兰眼中困惑之色一闪而过,随即了然,却并不答言。


    梅尧卿呵呵一笑,“老夫上任之初,事体繁多,雄州税务还要请贤侄再操劳些时日。”


   “伯父说笑了,小侄才疏学浅,年幼无知,前因家父病重,小侄为替父分劳,只能出此下策,现在伯父到任,小侄岂敢再越俎代庖?伯父大人还是收回成命吧。”


   “老夫是诚心请贤侄帮忙,贤侄放心,时间不会很长,至多一个月,老夫就亲自接过所有事务。”梅尧卿面上是慈爱欣赏之色,眼中满是诚恳之情。


    话说至此,卓兰不好再推辞,略一沉吟道:“伯父如此厚爱,小侄只得领命。只是小侄才能平庸,若有什么闪失,伯父可要担待一二。”


   “贤侄做事,老夫放心。说到此处,老夫到要问问,这两年来,雄州税收是边境各州之首,贤侄是怎么做到的?”梅尧卿颇为好奇。


   “这个么…”卓兰微微一笑,心道我那法子现在可不能告诉你,嘴上只说“卓兰哪有什么办法,不过倚了家父的名头,胡乱做些事罢了。”


    梅尧卿心中一震,这卓兰不笑时已是绝美,如今这一笑更是颠倒众生,倾国倾城,心道,卓鹤年有子如此,好不令人羡杀。想到此,心念一动。问道:“贤侄可曾应过科举?”


   “不曾。”


   “那贤侄可曾婚配?”


   “也不曾。”


    梅尧卿点头不语,心知他必是因为父亲身体不好,这些事通顾不上。沉吟了片刻,才道:“老夫这次回京师,听说京城出了一个名医,医术如仙,妙手回春,当真能起死回生。”见卓兰激动欲语,梅尧卿忙抬手制止,“此人人称医仙,行踪不定,真要找他,怕是大海捞针一般困难。”


   “多谢伯父相告。”卓兰心情激荡不已,他深知爹爹病重,这两年命人四处延医请药,均不见效,心里焦躁却不敢在面上显露,现在,乍一听说有这么个医仙,便有如溺水之人抓到一根稻草一般,是决不会放过这一线生机的。


   “这个医仙再行踪不定,我也要试着找一找。”


   “你一片孝心,天可怜见,也应让你找到他。”梅尧卿唏嘘不已,又略坐了坐,遂起身告辞,“时候不早,老夫也该回府了。”


   “小侄恭送伯父。”卓兰急忙起身,亲自送至府门外,看他上了轿,自己方回来。早有贴身使女明珠上来回事,他只问了父亲安好,便匆匆走向书房,一面令明珠去传云山来见。


    他在书房写好书信,唤进云山,吩咐道:“听说近来京城出了一个医仙,你去探访一下,此人说是行踪不定,可是鸿飞终有迹,总有见过他的人。你若能找到他,呈上我这封书信,务必要请动他过来。论理我该亲自去,但爹爹有病,我实在不能远行。我知你为人极是精细,你便替我跑这一趟——骑我的追风去,还快些。”


   “少爷放心。”云山躬身应诺。


   卓兰点点头,从书案上的银匣中取出几张银票,一串钥匙,交给云山,“你带着这五百两银票,好方便你行事,再从明珠那儿支五十两银子路上花费。我去年在汴梁置了一处宅子,你此去就住在那儿。”沉吟片刻,又道,“你此去倘查访不到这医仙的踪迹,也不必耽搁太久了,最晚赶九月底之前务必回来。你去收拾一下,这就走吧。”云山领命退下,自去准备。


   卓兰在书房又坐了片刻,方回转上房,见过父亲,说了一回话,又吩咐明珠再准备半斤上好的碧螺新茶,连同原先备好的几色礼品,一并送去梅知州府邸,自己饭后又亲去回拜了。

  (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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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4-6-18 10:23:16 |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拣尽寒枝 于 2014-6-18 17:27 编辑

第一章 雌雄莫辩



(二)


   梅尧卿自从那日见过卓兰以后,心中甚爱,又且亲见他才高貌美,行事冷静果断,面面俱到,目下虽是白衣,但以他胸中才学,科举及第决非难事,日后前程必不可限量,遂动了结亲的念头。
  
    他膝下一儿一女,儿子尚小,本是身边侍妾所出,在夫人房中养大。女儿若雪,年方十六,正是摽梅待嫁的年龄。只因女儿幼时曾有一云游的僧人算过命,道她须三次论嫁,两入洞房,梅尧卿心中甚是不喜。待见女儿长成,生得容颜清丽,性格温柔,上门求亲者无数,休说三次论嫁,便三百次也有了,心中方慢慢回转,暗斥那行脚僧无稽之谈。
   

     梅尧卿因自己女儿出色,便不肯轻易许人,现在既看上卓兰,遂一心想要成就这桩姻缘。只是自来没有女家上赶着男家求亲的,梅尧卿也不肯自失身份,便隔三岔五去探视卓鹤年,言谈话语之中微露口风,暗示卓家托媒提亲。
   
  转眼间寒露已过,云山却没一点消息,卓兰心知时间越长,便意味着事情越不顺利,再看父亲病况一日重过一日,心中沉痛无比却又无计可施,只能尽量多陪在身边。而事到如今,再不愿意,他也不得不考虑父亲身后之事。因此,每日料理完公事回来,便只在父亲膝下承欢,晚间待他睡了,方与府中大总管卓忠、卓忠的女儿明珠商量一应事务。
   

    这日晌午,卓兰从榷场回府,刚要进府门,却见不远处一骑马绝尘而来,正是追风,心中不禁狂跳,便立在门口等候。眨眼间,人、马已至跟前,云山滚鞍下马,拜伏于地,连连磕头,“少爷,小人无能,有负少爷重托,小人…罪该..万死,少爷…”说到后来,声音哽咽,语不成句。
  

    卓兰虽早料到云山这一去未必顺利,但当真亲耳听到,心头不禁还是一沉。见云山仍是磕头不已,便道:“你且起来。”云山爬起身来,卓兰见他额头血泥混合,满脸汗泪纵横,再看他身上衣衫破了多处,风尘仆仆,显是长途奔涉而来。遂道:“随我到书房说话。”


    那追风与主人分别已久,今日回来,且是兴奋,不停将头颅向卓兰肩头、怀中磨蹭。卓兰此时没有心情理会它,只拍拍爱马的头,便吩咐明珠将追风牵回马厩,好生喂它。自己随即走进府门,往书房行去。
  

    进了书房,云山扑通一声,跪在地上。卓兰忙道:“你起来说话。当日我吩咐你去找这个医仙,原是抱着万一的希望,你若如此自责,到是我当初派你差事的不对了。”
  

   云山急忙道:“不,少爷,是小人无能,小人……”说着,又要哭出来。
  

    “快起来吧,否则我就以为你是怪我了。”云山听了,不敢再跪,急忙站了起来,又伸袖子抹了把脸,擦得脸上汗水、泪水、血渍、泥渍混成一团。
  

   卓兰温言道:“你一旁坐下,先喝杯水,喘口气儿,再细细地跟我详说。”
  

   “小人…...”云山嗫嚅欲语,但见卓兰目光温和却不容违拗,只得在下首椅上斜签着身子坐了。说道:“小人到了汴梁,四处打听,终于查得那医仙在城里开了一家药铺,叫济世堂,药铺掌柜说他长住金陵,难得来铺里一次,小人求了那掌柜好几天,那掌柜答应跟他联系,可是……可是,没几天,金陵那边回信,说他往洞庭那边行医去了,不定什么时候回来。小人急得没有办法,又不敢太晚回来,只好把少爷那封书信留在济世堂,央求那掌柜转给他。”说到此,云山站起来道:“少爷,都怪小人无能,没办好这趟差事,请少爷责罚。”
  

    “这么短的时间你竟能访出他的踪迹,差事办得很好了。”卓兰心中五味杂陈,长叹一声,“只能怪上天无眼,让他在这个时候去别处行医。”心想难道这就是天意吗?一时间心乱如麻,见云山神情揣揣,一脸的愧疚不安,遂温言抚慰,“你先下去歇歇吧,这一个多月辛苦你了,回头我再找你。”
  

    待云山退下,卓兰调整了一下心绪,进到上房问安。卓鹤年令他坐在床边椅上,说道:“你梅家伯父……今日又来探望我……我听他话中意思,颇想……将他女儿嫁你,我说……等你来家再商量。你想想……怎样回复他。”
   

   “梅伯父怎样跟您说的?”


   “他却也……没有明说,只说……我现今这样,家中……里里外外……事无大小,都你……一人操劳,太过……辛苦了,你若……娶了妻……中馈有人,也可……为你分劳。又……提及他的……女儿,才貌……也有些,尚未……婚配。这……言下之意…….岂不就是……要我去提亲?我……怕他挑明……此事,就说……尊意尽知,等……与你商量……再定。”说话中间,喘息了数次。
   

   卓兰急忙轻拍父亲胸口,待他喘息稍定,服侍着喝了参汤,方又坐回椅中,沉吟半晌道:“梅伯父既有了这个意思,以他平素为人,必要遂了他心愿方可,事到如今,也没有别的办法,我只有改妆相见,告诉他实情了。幸而他没有明说,否则真就不好收场。”心想若梅尧卿把这层意思挑明,却发现自己其实是女儿身,不恼羞成怒才怪。
   

   “可是……你这女儿身……的事实……一旦……泄漏出去,只怕……”卓鹤年话未说完,担忧之意却显露无遗。
   

    卓兰又何尝没想到此节,也知自己一旦换了女装,必有不少麻烦,别的不说,单那辽国的牙人张仰必会来纠缠不休。只是,如今情势,却顾不得许多了。
   

   “爹爹放心,女儿自有安排。”卓兰服侍父亲躺好,又道:“梅伯父见我是女孩儿,自然要打消结亲的念头,此事从始至终不曾挑明,也不伤他的面子,而且,我正好借此机会不再料理雄州的税务,梅伯父此番必会同意,我便可多陪陪爹爹了。”见父亲又要说话,卓兰忙道:“除非爹爹有更好的主意拒绝梅伯父,而又不得罪他。”
   

   卓鹤年沉吟半晌,苦笑着摇摇头,“随你……去做吧,我……也没有……更好的法子,只是……以后……有什么麻烦,你……不可瞒我。否则,我……宁可得罪……梅知州。”
   

   “是,女儿遵命。”见爹爹再无意见,卓兰遂唤进明珠,吩咐道,“你请忠伯拿爹爹的贴子去知州府,说爹爹今晚备了小宴,请梅伯父得闲过府一叙。”明珠领命忙下去传话。
   

    卓兰便陪父亲用了饭,又坐了一会儿,唤了丫头小蘋进来服侍,方携明珠回到自己房中,那消片刻,梳妆已毕。
   

   她一面挑拣衣服,一面吩咐明珠,“一会儿你派人去传牙行的司马宴、场中管铺的江海过来,待梅伯父告辞以后,再传齐府中所有的总管、丫头仆佣,都到前头敞厅去,我有话吩咐。还有,别忘了取出所有人的卖身契给我。”
   

   “小姐……”明珠刚要说话,却被卓兰摇手阻住,续道:“府中除了你父女,再没有人知道我是女儿身。可是,我既换了女装与梅伯父相见,这事便再也不是秘密,总归是瞒不住的。与其让仆人们背地里议论,疑疑惑惑的,不如干脆明白告诉他们,愿走愿留,随他们的便吧。只是,梅大人在我府上做客这会儿功夫,都得给我各安其位,谁错了一点儿,可没他的好果子吃。”
   

   “明珠明白了,等下我就传下话去。”明珠忙应道,又问:“一会儿司马宴和江海回来,小姐可要先见见他们?”
   

   “不必了,等会儿梅伯父过来,我抽不出空,你安排他们用了饭,在书房候着吧。”



   “是。”明珠服侍着她换了衣裙,匆忙下去行事。卓兰也不敢耽搁,急忙回转上房,安排诸般事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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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4-6-18 10:23:23 |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拣尽寒枝 于 2014-6-18 17:28 编辑

第一章 莫辨雌雄


(三)  


          掌灯时分,梅尧卿来到卓府,先至卓鹤年房中叙了寒温,看卓兰不在眼前,遂问:“贤侄不在府中么?”

   

“在,他正……看着摆桌呢。”

   

说话间,只听得门外脚步声纷踏,一干仆佣已在外间摆好了桌椅。明珠进来,打起了门帘。

   

梅尧卿只见一个少女盈盈走进,淡红色软缎衣裙,胸佩紫玉如意,头上云鬟低挽,只插着一对儿珠花,别无粉饰,国色天然,不是卓兰又是哪个。

   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饶是梅尧卿为官多年,见多识广,一见之下也惊得张口结舌,说不出话来,身子也不禁早从椅中站起。

   

那少女浅浅一笑,挥手令明珠退下,上前行礼,“侄女兰心拜见伯父大人。”

   

“你不是……你是……”最初的震惊过后,梅尧卿不禁气急,回身问卓鹤年,“鹤年老弟,这…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心想明明是自己看好的东床之选,谁知道眨眼间竟变成一个妙龄少女,令他恼在心里,却有苦说不出,不禁暗地里咬牙。

   

“梅兄,小弟……决非……刻意隐瞒,请……听我解释。”卓鹤年挣扎着要起身,兰心急忙上前扶住父亲,道:“爹爹,您身子不便,还是不要起来吧,梅伯父又不是外人,不会见怪的。”

   

梅尧卿气恼之余,却也不得不说,“是啊,鹤年老弟,你不要起身,大家都坐着说话吧。”随即,自己也坐回椅中。心道,卓鹤年啊卓鹤年,你要拿不出一个好的解释来,老夫绝不轻饶你父女!

   

兰心心底暗笑,面上却不露声色,又在父亲身后加放了一个软枕,好让父亲半躺半坐的更舒服一些,自己侍立在床侧。

   

卓鹤年直视着梅尧卿,目光诚挚坦荡,断断续续说道:“梅兄,内子不幸……早年身亡,小弟……无心再娶,房中又没有……其他的侍妾,小女兰心,小弟……爱逾性命,不放心……她独个儿在家……无人照管,便……带着她……各地赴任。可……女孩儿家……四处奔波……终是不便,小弟……只得让她……穿了男装,扮做……男儿行走,十来年……一直如此。”

   

梅尧卿听罢,心中气恼已消了大半,但一想到自己曾露口风要招她为婿,她父女今日此举未必不是因此,便觉得面上难看,赌气问道:“你既说她一直女扮男装,那为什么她今儿要换回女装?”

   

兰心一旁笑道:“伯父,侄女若不换装,伯父岂肯同意侄女不再代为料理州中的税务?”

   

  一句话说得梅尧卿哑口无言,想自己当时本承诺她只再料理一个月,现在,已将近两个月了,自己只装忘记,不再提起此事,原是自己做差了。如今,这兰心回复女装,自是不能再办理州中税务了,自己只能接过来,可却又上哪儿再找这么个妥帖人来帮忙呢,想到此处,心中好不扼腕。

   

“伯父,侄女已看好了一处宅子,也收拾好了。趁着家父这几日精神还好,明儿我们便搬出去。”

   

“你又何必再搬,就在这衙里先住着吧。”

   

“梅兄,这是……小弟的意思。”卓鹤年忙道,“小弟……已经告老,不宜……再住在衙里……梅兄好意,我……父女心领了。”又道:“今日……小宴,兰心……代我……招待梅兄。梅兄……你不要……见怪呀。”

   

梅尧卿心中苦笑,想本来今儿来此赴宴,一天欢喜可以招得佳婿,谁想到饶是女儿婚事无望,自己反到损失一个得力的干将。自己仕途多年,也算阅人无数,没想到今儿竟栽了这样大的一个跟头,幸而自己没说出结亲的话来,否则,更无脸见人了。不过,话说回来,谁又能想到,那样才干超群的卓兰竟然是女儿身呢?

   

梅尧卿待要推辞,又觉未免有失风度,只得随兰心走到外间,在上首坐了,兰心坐在主位相陪。桌上只摆了几样干果蜜饯,只见兰心双手轻拍,须臾,走进五、六个刚垂髫的小丫鬟,一个个干净利落,手脚灵便,片刻功夫,已上齐酒菜。明珠随后进来,在跟前服侍。

   

兰心举杯相敬,道:“侄女男装示人,本出无奈,请伯父满饮此杯,原谅侄女相告太迟。侄女先干为敬了。”语毕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
   

梅尧卿哭笑不得,又气又爱,只得也饮了酒。一旁明珠忙将酒注满。兰心便道:“伯父到任以来,对家父百般照顾,侄女感激不尽,水酒一杯,略表谢意。”说着,又端起杯来。

   

“啊呀,侄女你言重了。”梅尧卿忙道,也举杯一口饮干。

   

  兰心随即又敬一杯,道:“侄女寻下的宅子离伯父尊邸不上二里,以后凡事少不得要去麻烦伯父,侄女这里先告叨扰。”

   

“好说好说。”梅尧卿忙饮了酒,见兰心三杯酒下肚,脸上生了红晕,显出女儿娇态来,越加美不胜收,心中不禁好生艳羡卓鹤年有女如此。再想自己,儿子年方十岁,正是淘气的年龄;女儿若雪虽然长成,却是知三从、晓四德、一应外事全不过问的闺阁千金。自己枉称儿女双全,却没一个可倚靠的膀臂。想至此处,便道:“兰心侄女,小女若雪,比你小不了多少,可比起侄女你的能干,却差得远了。以后我两家住得近便了,侄女你有暇时多教导教导她才好。”

   

兰心忙笑道:“伯父太谦了,兰心早听说伯父有一个女公子,才貌双全,当年一幅为母祈福的发绣观音名镇京城,侄女哪里能及。既是伯父有意让我两个相交,便让若雪妹妹常上我那儿去玩,我两个多亲近些也就是了,休要说什么教导不教导的。”


   


说话之间,酒已半酣,兰心向明珠使了个眼色,明珠会意,上前斟了一巡酒,悄然退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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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4-6-18 10:30:11 |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拣尽寒枝 于 2014-6-18 17:30 编辑

第一章 莫辨雌雄


     (四)   



    兰心便道:“伯父一直好奇我州所收税金为何这么多,不是侄女不肯相告,伯父与侄女不同,乃是朝廷命官,侄女的法子只怕伯父不便使用。伯父若真想知道,改天侄女再跟伯父详秉。今儿侄女另有一事与伯父说。”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卷纸,道:“这纸上所录乃是侄女挑出的可靠商人,长期在我雄州贸易,信誉颇佳,侄女便自作主张,降了他们税银、牙钱的标准,以资奖励。”     

梅尧卿闻听此言,大吃一惊,随即严厉地盯住兰心。兰心神情坦荡,全无畏惧,迎视着他坦然续道:“伯父若担心其中有弊,可去查他们的账目,还可以查我府中的财产,清者自清。”说毕,双手呈上名单,又道:“伯父若能保这些人仍按侄女所允纳税、交牙钱,必可拢住他们,则伯父任期之内,雄州贸易、税收可保无虞。”   


梅尧卿听此,方了解了兰心给他们减税的用意所在,遂接过名单,展开观看,只见纸上正楷写着十几个人名,并各人在雄州历年贸易的货品、税银、牙钱等,一目了然,果都是支撑雄州贸易的名商巨贾。又细细推想一番,方点头道:“老夫保证这些人在我州贸易仍如侄女在时一般无二。”   


“多谢伯父。”   


梅尧卿收起名单,百感交集,想这兰心敢为人所不敢为,这般胆略气魄胜过多少须眉男子,只可惜她再惊才绝艳只怕终要老于深闺,无从施展,想到此处,心中不禁又是叹服,又是惋惜。


   

一时,正事说完,明珠摆上饭来,二人用了。丫头们随即进来撤下桌子,明珠早烹了茶端上。梅尧卿喝着茶,沉吟良久,低声道:“兰心,你休怪我直言,我冷眼瞧去,你爹怕是不好,你须早作安排。”   


兰心听此,心头一酸,泪珠儿便在眼中打转,急忙忍住,叹道:“多谢伯父提点,侄女已有了安排。侄女之所以此时搬家,也是虑到此处。”梅尧卿闻言点头不语,又坐了片刻,便起身告辞回府。   


兰心亲自送出梅尧卿后,回身见明珠来在身侧,便问道:“人都齐了?”   “是,都在敞厅候着呢。”   


“卖身契呢?”   


“在我这儿。”明珠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摞纸,双手递上。兰心接过,纳入袖中,便往敞厅走去。   


“小姐,您不歇一歇吗?”明珠急道。      


兰心微微一笑,“不必,别让大家久等了。”看明珠一脸无奈又心疼的神情,心知这丫头疼惜自己,便拍拍她肩头,抚慰道:“府里有你、忠伯、云山,在外有司马、江海,诸般事务有你们几个为我分担,我省心不少。”又想起一事,正色道:“这几年你跟在我身边,有那一等轻薄之徒四处传说你被我收了房,实在是委屈了你。现今,我回复女装,终于还了你清白名声,我心里也好过些。”   


“小姐,明珠只知一心一意侍奉小姐,别人怎么嚼舌根子,我才不管,小姐也不必在意。”   

主仆二人说着话,已到敞厅,兰心缓步走进。厅里一干总管仆佣,除了先已见过兰心改装的,其余众人无不震惊。   


兰心在上首椅上坐下,对众人的惊讶、疑惑并不理会,只道:“老爷已经告老,不便再住在这里,我已另寻了宅子,明儿就搬过去,等开了春,便收拾了回汴梁。你们大半是雄州人氏,也不好强你们背井离乡,到时我还你们卖身契,你们各自去吧。”说着,从袖中取出那一摞卖身文书,从中拣出几张,其余的交给明珠。   


厅里众人均大大惊讶,彼此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司马宴开口道:“少爷……哦这个……小姐……”兰心抬手制止,并不看他,继续道:“明儿搬家,还得有累大家辛苦几天,完了事,有愿意就走的,便去明珠那儿取这卖身契并盘缠银子,至于赎身钱,你们都放心,我是不要的。时候不早,大家这就散了吧。”说毕,看了一眼司马宴、江海、云山,道:“你们几个还有忠伯、明珠留下。”   


待厅中众人散尽,兰心命几人都向椅中坐了,方道:“老爷只怕不好……”话未说完,别人到还罢了,云山先哭了出来。   


兰心温言道:“云山,我已说过不关你事,老爷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先前也请过不少大夫诊治,连太医院都来了人,一样没有起色。休说那医仙现在洞庭行医,便是他当真来了,也未必回天有术。你若再如此自责,我可不敢再用你了。”云山听了,急忙伸袖抹了泪。兰心续道:“老爷的后事我都准备出来了,冲一冲也好。”话说到此,心中悲痛难抑,便想大哭一场,随即想到许多事情还没安排,忙忍了泪,取了先前拣出的卖身契道:“这是你们几个的卖身契,这就给了你们。”说着,便递过去。   


几个人闻言大惊,都站起身,面面相觑,谁也不接。卓忠便跨前一步,问道:“小姐,你……这是什么意思?”   


兰心微叹一声,“我早晚要回汴梁,常言道千里搭长棚——没有不散的筵席……”   


一语未竟,云山早抢过来跪下,“小姐,小人办差了事,随小姐打骂责罚,只求小姐千万别把小人赶出去。”   


司马宴、江海二人对视一眼,一同跪下,异口同声道:“小姐对我二人有救命之恩,这些年更蒙小姐不弃,栽培提拔我二人,此恩厚比天地,我二人早打定主意永远追随小姐,小姐若不相信,我二人便在此立誓,这一辈子只在小姐鞍前马后效力,若有二心,天诛地灭。”说完,二人便磕下头去。   


“小姐,明珠这一辈子只服侍小姐,若要我走,除非我死。”明珠早已泪水盈睫,神情语气却是斩钉截铁。   


“小姐,你就这么铁石心肠,把大家都遣走么?”卓忠一旁亦颤声问。   


兰心忙令他们起来,见他们脸上神情既惶恐又坚定,忠心追随之意表露无遗,知道志不可移,心中感动,忙笑道:“我刚不过是玩笑话,你们就当真了。这几年来,我们也算风雨同舟了,我又何尝舍得与你们分开。”说着,将手中卖身契向烛上烧了。   


几人见状急忙都上前拦阻。却被兰心喝住,“我视你们为自家尊长、手足,这东西烧了,我心里才自在,大家长远在一起才能心无芥蒂。你们谁若阻拦,我便当他不是真心要留下来。”闻听此言,几个人站在原地不敢再动弹。   


见几张卖身契已烧成纸灰,兰心轻吁口气,沉吟片刻吩咐道:“那边宅子不如这里宽敞,用不了这许多人服侍,明珠,回头你和忠伯看留下几个粗使的丫头小厮也就够了,其余的给些银子,都打发了吧。搬过去以后,我只陪着爹爹,府里的事务由忠伯料理,明珠管帐,外务连同采买都交给云山,牙行和场中的铺子还是司马你们两个管。凡事你们便可做主,不必向我请示。”  


几人见她如此信任,心中均无不感动,一齐躬身道:“小姐放心,我等必不负小姐重托。”  

兰心点头微笑,看着这几个得力手下,想自己虽为女儿身,却不愿老死闺中,也想立一番事业,有这几人相助,必可事半功倍,没有什么做不成的。想到此处,心中不禁涌起了万丈豪情。


(第一章 莫辨雌雄 完结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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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4-6-18 14:21:59 |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林琅 于 2014-6-18 15:13 编辑

第二章 惊天巨变

(一)

    时近初冬,在雄州这宋辽边陲之地,已下了两场雪。自从搬家以来,卓鹤年病势未见沉重,这两日精神反倒健旺。兰心对此丝毫不觉得欣喜,心中反倒涌起深深的不祥感。从她记事以来,父亲的身子便一直不大好,她知道是因为父亲曾在与辽作战中受过重伤所致,再加上这些年一直在两国边境为官,失于调养,以致于两年前,伤病突然发作,卧床至今。

    两年来,她命人四处延医请药,请来多少名医,无不说父亲伤在心脉,只能开些滋补的药调理,要想治愈只怕无望。对此,她一直不肯相信,只期盼能有奇迹发生。可是,现今看来,父亲大限只怕已到,一念至此,心头便犹如万针攒刺,痛不可当。

    “小姐。”明珠端了参汤进来,兰心急忙敛摄心神,抬头看去,只见明珠一脸焦急,欲说还休,便知道有事,忙命小蘋接过参汤,服侍父亲服用,示意明珠随自己走到外间,方低声问:“出了什么事?”

    “小姐,府里人参只剩一两了,也就将够三四天的,我告诉了云山,云山今早去买,发现城中所有药铺的人参都卖完了,他又到榷场去寻,不想人参也都卖完了。”

    兰心心中一动,怎么这般凑巧,居然哪儿都卖完了,这人参可不应是买卖量这么大的药材,难道有人办货?可谁家办货会一下子进这么多参?而且司马宴、江海那边也没有消息过来,难道……是有人故意所为?想到此心中一下子豁然。想雄州城中,无人不知父亲断不了参汤,此人买走所有人参,其用心险恶不言自明。

    “司马宴和江海已请相熟的客商四处重金寻购,怕来不及,云山这就去邻近州县……”明珠话未说完,被兰心拦住道:“只怕邻近州县也未必能有。”

    “小姐……”明珠困惑不解。

    兰心冷冷一笑,心中早想明白了此事必是那辽国的牙人张仰所为。这两年来,自己代父理事,与那张仰打过无数次交道,知道此人阴险狡诈,又好色贪花。因自己降低牙钱,吸纳了不少辽国、女真的客商到司马宴处交纳牙钱入场贸易,张仰对此暗恨在心,却因自己对他一向软硬兼施,又因雄州毕竟乃是大宋治下,他不敢胡为,只三不五时的找点麻烦。自从他听说自己是女子之后,便把之前的恼恨翻成了狂热追求,数次托媒前来提亲,屡遭拒绝却色心不改,大有势在必得之意。想到此处,便对明珠道:“我想此事十有八九是张仰所为,以此要挟我允婚,他既能买尽雄州的人参,邻近州县怕是也买尽了。你去告诉云山,别白跑这一趟了。”

    “这个恶贼!”明珠愤然骂道,不禁担忧起来,“小姐,现在我们怎么办?”

    兰心掐算一下时日,并不在意,淡然道:“不妨事,我自有安排。”说毕,回转上房。明珠满腹不解,但她素服小姐之能,只得放下一天忧虑,且去传话。

※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※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※

    一眨眼两天过去,这日清晨,门房报称完颜兄妹前来拜访,云山忙迎了出去,见他兄妹倚马而立,马上负着行囊。忙躬身行礼道:“完颜族长、小姐,请进府说话。”

    完颜拙点点头,牵马进来。见这新宅虽不似原来衙邸宽敞,却一般的错落有致,疏朗大方。完颜巧却不似哥哥沉默,她虽是女真人,汉话却说得极是流利,边走边叽里呱拉问道:“云山,你们什么时候搬的家?也不告诉我们一声,让我们好找。等一下见了兰少,看我饶不饶他。”她的声音清脆悦耳,云山听了却只觉头皮一阵阵发麻,不敢应声,待把他们领进厅里,忙借口去请少爷便溜了出去。

    “咦,真是奇怪,平常这云山跟我们有说有笑,话多得很,怎么今天好像变成哑巴了?”完颜巧奇道,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。完颜拙忙着卸下行囊,没有理会妹妹,心里却早觉出蹊跷。他们昨晚便到了雄州,却发现卓家已搬出了衙邸,他便去了牙行,司马宴告诉了他新的府址,只是,他一问起卓兰,那司马宴便吞吞吐吐,把话题扯开,令他满心不安。若非司马宴担保卓兰平安无事,他昨晚便来拜访了。

    正想着,只听门外脚步声响,兄妹二人不约而同的抬起头来,只见那卓兰一身女儿装束走进厅来,明珠、云山跟在身侧。

    “兰……少……”兄妹二人同时大惊,心思却是各异。

    完颜拙诧异她突然换了女装,必有缘故,只恨自己前些日子不在雄州。完颜巧心中却是五味杂陈,她一直偷偷喜欢卓兰,没想到俏郎君却是跟她一样的女儿身,令她哭笑不得。好在她生性豪爽,对卓兰又非刻骨铭心的深爱,一会儿后,除了心头淡淡的惆怅,对此事便不再萦怀。

    兰心谦然一笑,“完颜大哥,巧妹,我本是女孩儿,只因自幼随家父赴任,为方便行走扮惯了男装,绝不是有意欺瞒你们。”

    完颜兄妹并不在意,只完颜拙见她如此轻描淡写,反倒更加担心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三人分宾主落了座,寒暄数句,兰心遂问道:“完颜大哥,小妹上次所托之事你可办妥?”

    完颜拙点头道:“东西我已经带来了。”说着,打开行囊,只见除了两支上好的人参,还有鹿茸、熊胆、虎骨等药,并两领雪白的貂裘。

    兰心大喜,起身深施一礼,谢道:“完颜大哥,你真是雪中送炭,小妹感激不尽。”随即,命明珠取银子出来。

    完颜拙忙还礼不迭,见兰心要付钱,急道:“这些是我兄妹诚心相送,不要小姐破费。”

“这怎么可以,你若不收钱,这东西我可也不敢要了,你原样拿回去。”兰心面上虽然微笑,语气却甚是坚决。完颜拙无奈,只得向妹妹使眼色。

    完颜巧忙笑道:“兰少……哦,兰姐姐,我们女真人送给朋友的礼物是不收钱的,否则,要被人瞧不起,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。这几样东西是我跟哥哥亲自采来、猎来,诚心诚意送给姐姐的,姐姐若是执意给钱,就是不当我们兄妹是朋友了。”

    听她这样一说,兰心到不好再拒绝,便点头笑道:“既然如此,你兄妹一番深情厚意我便愧领了。”说完,便命云山登记了,明珠随后收进上房。

    兰心又笑向完颜拙道:“完颜大哥,你我朋友论交,情同手足,我视你如兄,你若再称呼我小姐可就见外了。”完颜拙闻言,神色一黯,但立刻换了喜悦神情。

    兰心看在眼里,只做不知,又道:“雄州税务现由梅知州一并料理,梅大人已允了在他任期之内,你们的税银、牙钱不变,你兄妹大可放心继续入场贸易。”

    完颜兄妹心中感激,正要说话,却见明珠从上房回来,匆匆走到兰心身边,附耳低语,兰心随即脸色微变,完颜拙便知她府里有事,自己兄妹在此恐怕多有不便,急忙携了妹妹起身告辞。兰心也不挽留,匆匆道了别,送出府外,便急忙走进上房。
醉飞莲叶千杯绿,睡稳荷花一梦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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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4-6-18 15:19:53 |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林琅 于 2014-6-18 15:22 编辑

第二章 惊天巨变

(二)

    只见父亲面容憔悴苍白,呼吸微弱,似乎随时都会撒手西去的样子,兰心不由得悲从中来,泪珠儿便要滚落。

    “咳……兰心……是……你吗?”卓鹤年低咳一声问道。

    “是我,爹。”兰心急忙应道,几步走到床前,泪水已经压下,面对父亲时,已是笑脸。“爹,您找我有事?”

    卓鹤年睁开双眼,看着女儿,心头思绪万千,如果不是自己病入沉疴,正当妙龄的女儿应该是无忧无虑,待嫁闺中了,而现在,家里一切事务都压在女儿稚嫩的双肩上。卓鹤年心中满是歉疚与不舍,眼中神情又是慈爱又是辛酸。

    “兰心……这两年……可苦了……你啦,都是爹……拖累了你。”

    “爹,不许您这么说。”兰心急忙伸手掩住他双唇,佯嗔道。

    “好……女儿”卓鹤年拉下女儿的手,轻轻握住,让女儿坐在床侧,他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,有些话是不得不说了,“有件事……爹一定……得告诉你了。”

    “爹爹……”兰心见父亲脸上神情凝重,心中不禁忐忑。

    “我……我……不是你的……亲生爹爹!”

    乍听此言,恍如平空响起了一声惊雷,兰心整个人都呆住。良久,才颤声问道:“爹,您在说什么呀?”

    看着女儿脸上惊疑不信的神情,卓鹤年的思绪回到了十五年前。那一年,宋辽之间战事频繁,辽军大举南侵,破城无数。他虽是汴梁人,当时,却在瀛州任校尉一职,随知州出城御敌。没想到退敌后,他一身是伤回到城中的家里,却发现家中空空如洗,仆妇四散,爱妻已横刀自尽,年幼的女儿也失踪了。他心胆俱裂,痛不欲生,草草掩埋了妻子的尸体,便提剑满城搜索,累得筋疲力尽也没找到女儿,却在一处小巷中发现了兰心。见她衣着打扮不俗,颈上佩着一枚紫玉如意,如意背后刻有生辰八字,竟与自己女儿的生辰一般无二,长相也与自己女儿有七、八分相似,以为天意,便抱了她回家细细询问。得知她小名兰心,原由乳娘抱着跟随父母出城,不想中途被冲散了,乳娘说要去找她父母,便放她在巷中等着,兰心那时才两岁多,说不清父母情况,家住哪里,卓鹤年心中好生怜惜,从此便将她当作自己女儿抚养。

    事后,卓鹤年方知他们在城外血战之时,城中百姓纷纷传说瀛州不保,十之八九举家南逃,混乱中妻离子散的不在少数。妻子必是听信谣言,恐怕城破受辱方才自尽,以他对妻子的了解,知道妻子死前必安排了女儿的去处,只是,爱妻已亡,天下之大,他又到何处去寻找女儿呢?这十几年来,他每到一处,必派人查访,却均是徒劳无功。

    “女儿……这件事……压在……我心中……十五年了,本来……我不想……告诉你,可是……我……总不能……总不能……把这个……秘密……带到……棺材……里去吧。”卓鹤年断断续续说完往事,兰心心中的震惊已到了极点,半晌,摇头道:“我不信,爹,你骗我的,是不是?”她声音颤抖,已带了哽咽之意,心中却知道此时此刻父亲不可能骗她,刚才所说必都是实情。还记得很久以前,父亲曾说她有一个孪生姊妹叫做如意的失散了,遍寻不见,此刻方知,那如意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。

    “我……没有……骗你,很……抱歉,我……不知道……你的……父母家人……是谁……”

    “爹,您不要说了。”兰心伸手捂住父亲双唇阻道,随即跪在床前,握紧父亲的手,决然道:“我不管那些,我只知道我是您的女儿,今生今世都不会变!”

    “好……女儿。”卓鹤年欣慰笑道,喘息了几口继续道,“我……恐怕……是不行了,你……虽然……能干,可……可……终究是……女孩子,我……放心……不下呀。”

    “爹,您放心吧,女儿能照顾好自己的。”兰心急忙安慰父亲,顿了一下,又道:“爹爹,女儿必踏遍天下去找如意……”

    “不……可,”卓鹤年忙阻止道,他实在不忍让兰心一辈子背负着这个责任,却又知她言出必行,忙抓紧她双手道:“答应……我,不要……去找了。否则……我……死不……瞑目!”

    兰心见父亲凝视着自己,目光充满了坚持与恳求,不忍违拗,只得点头应允。卓鹤年方松了一口气,又道:“都是……我误了……你的青春,以后……你……独自……一个儿,我……怎能……放心。”说到此处,老泪纵横。兰心强忍着泪,一咬牙,叫过明珠吩咐几句,明珠虽然诧异,却未发一言,领命而去。

    兰心抑住心神,强笑道:“爹爹,您不必担心,今儿梅伯父给女儿做媒,送来了男方的画像,我让明珠去取了,爹您若看着满意,女儿允了婚便是。”卓鹤年闻言大喜,频频点头。

不一会儿,明珠拿着卷轴回来。兰心接过,在父亲眼前展开,左手好似无意,却恰好掩住画上的落款。卓鹤年只见画中人容颜俊朗,气宇轩昂,与女儿甚是匹配,方才放了心,满意笑道:“好……好……”一语未竟,心头提着的那口气一松,便溘然而逝。

    “爹……”兰心丢下画像,抖着手伸向父亲鼻下,却探不到一点呼吸,顿时浑身如置冰窟,冷到了骨髓中,三魂七魄仿佛全跟着父亲而去。虽然早知道会有这一天,但这一天真的来临了,她仍然不能接受,刹那间,只觉得心中空荡荡的难受,想哭却哭不出,想喊也喊不出,一双手只机械地紧握着父亲的手,所有的感觉都已麻木。

    良久良久,兰心方颤颤巍巍的站起身子走到外间,唤了明珠、小蘋并卓忠、云山等人进来,安排后事。

    明珠见她神情平静如水,不见一滴眼泪,脸色却白得吓人,心里不禁又急又痛又怕,抓住她手哭道:“小姐,你哭出来呀,哭出来会好些。”

    兰心摇摇头,镇定如恒的吩咐完诸般事务,又走回上房,再看一眼父亲。见父亲容颜如生,唇边含笑,却再不能睁眼看她,再不能开口唤她,一刹时,所有的感觉全都涌回来,巨大的悲伤几乎击溃了她。这才知道,在父亲逝世这一残酷事实面前,自己再多的坚强也脆弱得不堪一击。心里蓦地一阵刀绞般的痛,胸中气血翻涌,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,眼前一黑,晕了过去。

明珠见状,只吓得魂飞魄散,忙抢上前扶住,与小蘋合力将她抬抱至外间竹榻上。见她昏迷不醒,唇边一片嫣红,忙以手掐住她人中,一面急命小蘋去找人请大夫来诊治。半晌,兰心悠然醒转,明珠方略松一口气,取帕子拭了她唇边血渍,便要去端参汤过来。兰心抬手阻止,定了定神,强撑起身,“我没事的,时候不早,老爷的后事要紧。”

    “小姐,”明珠急得哭了出来,“你的身子也要紧啊,老爷在天有灵,见你这样,也会不安的。”一句话只说得兰心悲从中来,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,这一哭只哭得肝肠寸断,便如杜鹃泣血令人好不悲凄。明珠虽然心疼,却也知道她哭出来总还好些,便也不劝慰,只抱住她陪她一起哭。

正乱着,小蘋进来报称云山已请了大夫来,兰心方慢慢止了哭声,拭去脸上泪痕,道:“多事,谁让你们去请大夫过来。”欲待不理,却见明珠等人都是一脸的担心,自己也有点怕身子撑不住,只得坐回榻上。

    那大夫进来请了脉,只说是急痛攻心,一时血不归经所致,到没什么大碍,吃几服药调理一下也就好了,遂开了方子,告辞而去。明珠等人方才一块石头落地,放下心来。兰心也就不肯再坐,起身换了孝服,自去料理丧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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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4-6-18 15:26:27 |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林琅 于 2014-6-18 15:28 编辑

第二章 惊天巨变

(三)

   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整下了两天两夜,整个雄州城银装素裹,便如冰雕玉琢的一般。卓府里更是一片雪白,没有一点异色。灵堂设在平素待客用的厅堂里,点着长明灯,素白纱幔低垂。卓鹤年已然入殓,金丝楠木棺材停在正中,棺前悬着一幅半身画像,栩栩如生,兰心一身重孝,守在灵前。

几日来,闻讯前来吊唁的人一直络绎不绝,司马宴、江海都回府来帮忙,兰心便省心不少,除去重要宾客自己必须亲自应酬的,其他一概交给他们料理。天近晌午,兰心见今儿没什么人来,便唤了明珠、卓忠、司马宴等人一齐商议扶灵南下的事,正说着话,却见小蘋进来报说,刘媒婆又来求见。几人听了,全都愤然起身,云山更是向外便走,直要打出她去。

    “回来!”兰心高声喝住,吩咐道:“全都给我坐好。”随即命小蘋领刘媒婆进来。

    “小姐,那婆子就该打出去。”云山颇不服气,却不敢不听从小姐的吩咐,只得愤愤坐回椅中。

    “我听说这几天城里的辽人见多,却又不象是来此做生意的,而且,咱们府门外也经常有眼生的人晃来晃去,你们谁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啊?”兰心不急不恼,慢条斯理问。

    几个人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应声,心下却都明镜也似。自从小姐本是女儿身一事传出去,上门求亲者不计其数,其中,最锲而不舍的当属那辽国牙人张仰,为求得小姐允婚,出尽百宝,软硬兼施。如今,老爷一死,他更没了顾忌,全不管小姐热孝当中,天天遣媒来说亲,更从辽国调了一批打手,每日在城里晃荡,大有说亲不成便行抢亲之意。司马宴等人不敢掉以轻心,从镖局里请了好手日夜守在府外。这件事几个人瞒着小姐做得甚是隐秘,没想到小姐还是知道了。

    “小姐……这个……”

    “行了,这件事回头再慢慢细说吧,现在你们先都下去,把刚才咱们说的事先去做了。”

几个人虽不甘心但也不敢违拗,只得一个个退出去,小蘋领了刘媒婆进来。那婆子满脸谄媚笑容,上前先与兰心道了烦恼,才正式见礼。她上门提亲无数次,每次都是门房那里登记一下,就被打发走,今儿还是第一次进内宅,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忐忑。

    “坐下说话吧。”

    那婆子告了座,侧了身子坐在凳上,未语先笑,“我保了一辈子媒,再没见过像小姐这么出色的人物了,又美貌,又能干……”

    “你今儿来不是专为说这些话吧?”兰心打断她,语气略带点不耐烦。

    刘媒婆不敢再多说,早听说这位小姐厉害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这小姐虽然相貌美若天仙,神情却不怒自威,任她再舌灿莲花也不敢在这小姐面前施展。当下,急忙转入正事,“小姐,我今儿来还是为张仰公子提亲,求小姐允了这桩亲事,皆大欢喜,张公子……”

    “行了,你不必再说了。”兰心抬手打断她,淡然道:“这前前后后,张公子派你来了无数次,可见得他对我一往情深。只是家父尸骨未寒,我在重孝之中,张公子虽入了辽籍,但我听说他祖上也是汉人,不会不知道我朝以孝为先吧。这种时候,他还这么殷勤求亲,也太有点强人所难了,或者——他欺我一个孤身女子,无亲无靠么?”她说这话语气并不重,面上表情也沉静如水,看不出喜怒,却让刘媒婆脊梁骨一凉,惊出一身冷汗。

    刘媒婆忙赔笑道:“这事儿怨不得小姐多心,原是张公子急躁了些,说起来这里有个缘故。张公子自从得知小姐本是女子之后,天天茶不思饭不想,睁眼闭眼都是小姐,相思成了病,恨不得立时立刻便与小姐成亲。”见兰心似乎听进去了,忙又说:“咱们大宋虽说是讲孝道,可那都是对男人说的,从来也没有过让女孩儿守孝三年五载的,况且,咱们这儿也有热孝当中立即成亲的礼数。小姐您若是执意守孝,误了青春,卓大人在天之灵怕也不安心呢……”

    “住了!”兰心急忙喝止,冷冷看一眼刘媒婆,吓得那婆子低了头不敢吱声。兰心平复一下心绪,放缓了语气道:“你说得到也在理,说起来张家与我家还算门当户对,那张公子我也见过,人品相貌自是没得挑,又对我这般情深,我若再不允婚,也太执性了。”

    那婆子闻言大喜,刚要说话,却听兰心又道:“你回去告诉张公子,要我允婚可以,却须答应我三个条件。”

    “小姐请说。”

    “第一,他须按我朝的规矩来求亲,少一样都不成。第二,他再心急,也得容我守孝吧,我也不坚持定要守满三年,但少则百天,多则一年,总是要有一段时间的,我也好在这期间备些妆奁。第三,过门以后,我须当家主事。你回去转告张仰,他若能答应我的条件,方显出他一片真心,我便同意嫁他,否则,他求亲的念头还是打消了的好。”兰心似笑非笑,“他若想用强,别忘了,这雄州可还不是辽国的地界。”

    一席话软硬兼施,刘媒婆忙陪着笑脸唯唯诺诺,“是……是……老婆子一定把话带到。”她不敢再多坐,忙忙的起身告辞去了。

    兰心坐在椅中,陷入沉思。自从前儿完颜拙跟她透漏张仰调集大批辽人来雄州之后,她便知道了张仰的用意。首先自然是向她示威,只要她先怯了,他便可任意而为了。而一旦示威不成,他这些人必会有所行动,不过,他定不会傻傻的在雄州动手,而多半要选在她扶馆南下出了雄州之后。那时,即便她事先有所准备,但一来失了官府的屏障,二来,父亲的灵柩她不能不所有顾忌,真要动起手来,怕是颇多掣肘,胜算不大,而一旦真到了那形势紧迫的地步,她即使想玉碎,但为保全爹爹遗体,怕也只能从他了。

    她既已洞悉张仰的阴谋,自然不会让他诡计得逞。只是,她既不能让父亲遗体受到一星半点的惊扰,又不便请梅大人调遣官兵护卫把事态扩大,自己又得全身而退,那么,与那张仰虚与委蛇,忍一时之气怕是在所难免。她微叹一声,自己这缓兵之计要想让张仰深信不疑,势必要付出点代价了。

    兰心正在心中盘算部署,见刘媒婆去而复返,一开口便不出自己所料,乃是求再将守孝时间缩短。兰心故做恼怒,“一百天还嫌太长,他也太不体谅我了,可见他都是虚情假意!”

    “小姐息怒。”刘媒婆忙替张仰辩解,“张公子一得知小姐有允婚的意思,高兴得发了狂,为迎小姐过门,把房里所有的侍妾全都遣走,又起造新楼,采买家具什物,一片痴心,上天可鉴啊。”见兰心颜色稍霁,不禁暗暗佩服张公子有先见之明,知道再厉害的女孩儿也喜欢奉承,忙又道:“张公子的意思是不放心小姐独自守孝,怕小姐孤单一人,伤心过度,若能早日完婚,他也好陪着小姐,时常劝慰。”

    兰心听了,回嗔作喜道:“果然是个温存体贴的人,那依张公子的意思婚期定在何时呢?”

    “张公子巴不得立刻便来迎娶……”见兰心脸色一沉,刘媒婆忙又道:“老婆子也认为不妥,这也不合礼数不是,小姐您看,五七之后怎么样?”

    兰心低头思忖半晌,勉强道:“五七时间太仓促,我扶馆南下怕赶不回来,还是七七之后选一天吧。”

    “您还要亲自扶馆南下?!”刘媒婆大惊。

    “那是当然。”兰心见刘媒婆惊慌失色的样子,心中好笑,知道她怕自己借机金蝉脱壳,便故做恍然状道:“哦,莫非张公子怕我一去不回么?”说话时,搓着双手,显得颇费踌躇的样子,半晌,咬牙道:“也罢,我便安排老家人去好了,我留下来准备亲事,想来爹爹在天有灵也不会怪我。这样安排总可以了吧?”刘媒婆大喜,忙乐颠颠的去向张仰回话。

    兰心唇边噙着一抹冷笑,看她走远。

醉飞莲叶千杯绿,睡稳荷花一梦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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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4-6-18 15:41:46 |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林琅 于 2014-6-18 15:48 编辑

第二章 惊天巨变

(四)

    晚间,兰心对明珠等人说了已同意跟张仰订亲一事,见除司马宴不动声色,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外,其余的人都是一脸难以置信又不解的表情。

    “小姐,您真要答应嫁那张仰么?”明珠急问。

    “有何不可呢?我身为女子,早晚要嫁人,那张仰这般情热似火,可见得他对我真心实意,我嫁了他,也算终身有靠了。”

    “可是,小姐,那张仰一个酒色之徒,不是什么好人,您怎么可以….怎么可以……”明珠急得说不下去,蓦地脑中灵光一闪,冲口而出道:“那画像……”话未说完,见兰心目光扫来,略带警告,明珠心中一凛,忙将未出唇的话吞下。

    那日小姐命她取的那张画像,在老爷去后,便又被小姐收了起来,从此绝口不提一字。她曾偷看了一眼那画像,画中那个伟岸男子是她从未见过的,她与小姐自小一同长大,情同姐妹,小姐从来有事都不瞒她,但这件事却从不曾跟她说过,她便知道这事必是小姐心底最深处的秘密,不能碰触,所以,她虽满腹疑惑却不敢问,只当作不知道此事。今日若非情急,她也不会这么冲口说出,见小姐目中痛苦之色一闪而逝,不由得心中好生懊悔。

    其他人听了兰心之话,大感震惊,均觉得不似她日常行事,对明珠的话到都没有在意。江海突地恍然,“小姐,莫非您是担心那张仰用强么?张仰虽然调了人手过来,我们可也都不是吃素的,大不了跟他拼了就是。”

    兰心摇头道:“他再强横霸道也不敢在雄州境内撒野。”

    “小姐,我知道您的用意,您就说我们都要做什么吧?”司马宴自进得厅来一直不曾开口,此时方说。其他几人听了这话方都若有所悟。

    兰心微微颔首,沉吟片刻,道:“我还有一件事告诉你们,爹爹去世前透漏我本不是他的女儿。”

    几个人更是大吃一惊,不敢相信,但见兰心面色凝重,神情黯然,便知道她所说不是假话。几人对视一眼,卓忠便道:“小姐,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?难道我们因此就会离开小姐吗?小姐您若有这个顾虑,可是错看了我们,我们都一心跟定小姐,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改变的。”其他人齐声附和。

    兰心微微一笑,“忠伯多心了。”沉吟片刻,遂吩咐道:“眼下当务之急是老爷入土之事,我此时不能离开雄州,忠伯,你便带着明珠、云山护送老爷灵柩回汴梁,明日头七之后就动身,路上千万小心,到了汴梁,且将老爷灵柩停在家里,等我回去。”

    “小姐……”

    “按我说的去做,只有老爷灵柩平安抵达汴梁,我才无后顾之忧。”兰心握紧卓忠双手,意味深长地说。

    卓忠知道小姐如此决定,必然是眼前事态非常紧迫了,便也不多说,忙领了明珠、云山下去收拾。兰心轻吁口气,令司马宴将府外镖局的护卫明撤暗不撤。

    次日一早,烧了头七纸,卓忠等人便上了路,兰心直送到城外十里长亭,方哭别回府。张仰早派了刘媒婆在府里候着交换了庚帖,又将婚期定在了十二月初九日,此后,双方便各自忙忙乱乱的准备婚礼一应事体。

※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※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※

    一晃半个多月过去,这天,完颜拙突然来访,兰心忙将他延入书房,二人密谈良久,完颜拙方告辞离去,兰心直送出府门方回。司马宴见她脸色平静如常,眸中却喜色闪现,便知有好事。兰心随即唤了他与江海进了书房,说道:“老爷灵柩已经平安抵达汴梁。”二人听了也是大喜,知道如此一来,再无后顾之忧,不由得深深佩服小姐还安排了完颜拙这步暗棋。

    “这可好了,小姐,下一步我们怎么走?”

    “我回汴梁料理完爹爹后事,还有几件私事要办,须得走些地方。我知道你二人办事得力,以后的重任想托付给你。”

    “小姐只管吩咐。”

    “此处的牙行和商铺是我们的根本,断不可失,况且,梅大人又允了牙钱、税银的标准不变,你二人在此继续经营。还有……”她略一沉吟,又道:“那张仰,我因想水至清则无鱼,况且换了他辽国必会再派人来,若再来一个更不如他的反到不美,是以一直容忍他。现在看来,此人心性阴险狠毒,若任他做大,日后必成心腹之患,雄州榷场怕不成了他的天下。你们须暗中牵制他,有事随时报我知道。”

    “小姐放心,我二人断不辱命。”

    兰心满意颔首,司马宴仰望着她,猜她做此安排是要去寻亲生父母,心中踌躇片刻,终于忍不住问:“小姐,我知道您要去找人,可有什么线索?我们可能帮上忙?”

    兰心摇摇头,“我对亲生父母的情况一无所知,至于爹爹的亲生女儿……你们怎好去四处打听一个女孩儿?”自嘲一笑,“其实我也就只想试着去找一下,便当游山玩水了。你们只须打理好这些生意让我无后顾之忧就好。”

    “既然这样,就请小姐多带几个妥当的人。”

    “不必,有明珠和云山足矣。忠伯年纪已大,便留他在汴梁看家。”

    司马宴见她如此安排,方才作罢。兰心便又吩咐:“明儿我走后,你二人收拾善后,不可让人生疑,我回到汴梁,就送信儿给你们,以后有机密事宜我会令云山传递的。”说完,又将次日的计划低声嘱咐几句,遂起身将父亲的藏书检出几本带在身边,将其余的书令二人装入箱笼,运去牙行,又令司马宴撤走府外的护卫。

    兰心回房收拾了金银细软,又写好了两封书信准备递给梅家父女,说明自己宁可玉碎,断不瓦全之意。梅家父女对她许嫁张仰一事颇有微词,都说门不当户不对也还罢了,偏偏那张仰还是辽人,兰心如此做非但是自失身份,更有通辽之嫌。兰心不禁苦笑,为使计策成功,不得不将她父女也瞒在鼓中,即便此时,她也不能把实情完全相告,只恐被张仰察觉,坏了大计。

    次日一早,兰心便命小蘋前往梅府下书,支走了她。自己忙换了男装,外裹貂裘,头带雪帽,靴筒中插好防身的冷电短剑,追风身上亦早被司马用墨染了无数黑斑。收拾停当之后,江海取火点着了厨房。

    兰心出门上马,默默看着火势蔓延。天冷气燥,不一会儿,熊熊大火已吞没了大半个宅院。以后的事司马宴、江海自会料理,兰心遂放心策马出城,司马宴悄然送到城外十里长亭方回。

    城外林中,一匹神骏的大黑马上,端坐着一个异族装束的男子,凝视着兰心远去的背影,良久,打马跟上。

※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※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※

    追风本是日行千里的良驹宝马,饶是兰心在路上兜了一个大圈,不多几日,汴梁城便已遥遥在望。兰心轻吁口气,勒住缰绳等了片刻,听身后没有动静,便调转马头,面对着来时方向高声道:“完颜大哥,请现身相见。”话音才落,就见完颜拙驱马从一方大石后闪出,双眸深沉如海凝视着她。

    兰心心中一颤,她何尝不知道他的心思,也知道他一早便发现了她女扮男装,却为她严守这个秘密,连自己至亲的妹妹都不曾透漏。两年来,他敬她如主,倾心爱慕,她再心硬似铁也不能无动于衷。只是,自己万缕情丝都已系在那梦中人身上,虽然荒唐无稽,她却早身不由己深深陷入,更立誓穷尽一生去寻找那人,这完颜拙的一片深情她是注定要辜负了。想到此处,不由得轻叹一声,随即双手抱拳道:“完颜大哥,多谢你两次千里护送,如此厚情高义,小妹终生不敢忘怀。”

    完颜拙不动如山,眼中神情极为复杂。他爱她、敬她,不敢有丝毫亵渎的念头,这一生他不敢奢求娶她为妻,只盼能经常看到她,为她做事,让她开心,便已满足。可是,如今连这一点微末的愿望也要破灭,今日一别,再要相见不知要到何年何月,一念至此,心中大恸。

    兰心见状,心里也觉说不出的难受,但仍知道自己既不能接受他的爱,便不可流露一点柔情,给他无谓的希望。当下,硬起心肠上前几步,朗然笑道:“完颜大哥,你我兄妹之情,永世不变,兄是大好男儿,妹却也不让须眉,今日一别,你我要各立一番事业,他日才好相见。你说是也不是?”

    完颜拙闻言精神一振,豪气顿生。二人遂相视一笑,各道珍重,就此分别。


(第二章 惊天巨变  完结)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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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4-6-18 15:49:58 |显示全部楼层
文字极其秀美,足见古文功底。故事还没来得及细看,只看了行文风格,传统而谨慎,我喜欢这种文字。
字里行间精巧雕琢,却不见造作之痕迹,丰神蕴藉,情感充沛。
待细看了再评!
繁华虽好,乐是幽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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